木鱼桥

生日快乐,木鱼桥

现在是纽约时间2011年12月13号,晚上11:44分, 今天是我的农历生日。我年满三十了。在这个上纽约州的一个叫Clifton Park的小镇上,还没等我把时差调整好,一不小心就而立了。

通常我在路上会一直看书,会有很多想法。但这几天却完全没有这种感觉。清醒的时候没什么力气,睡着了却容易醒,糊糊涂涂都三天过去了。今天晚上吃完晚饭到了房间,没几分钟就睡过去了。半夜起来终于有点精神了,好歹写点什么,哪怕只是为了三十。

三十本身其实说明不了什么,真的到了,当然也不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感觉。但语言的魔咒就体现在这里,这个数字也就徘徊在我心头一段时间了,失落,还有惭愧。生命在于奋斗?在于挣扎?在于坚持?还是在于超脱?都是也都不是。热爱生命,相信生命中总有美好和希望,然后这些才有意义,有所坚持,有所超脱,有所为有所不为。

在这个小镇上,没有公交车,更不用谈地铁之类的,连出租车也很难弄到。没有车几乎寸步难行。幸好我们旅馆前面就是一家餐馆,往前走1000米左右算是镇中心吧,有一些餐馆和超市什么的,全部自带停车场,连麦当劳都不例外。我觉得美国人过于依赖汽车了,以至于男的多半都过胖。最夸张的是那从机场来回的那两个出租车司机,体重起码是我的两倍。我估计他们每天走路的距离,不会超过500米。出租车很贵,叫一辆车去机场,45美金,加上小费,正好整五十。我们在昨天晚上回机场租了一辆车,10天600多美金,价格还行,起码比出租车划算多了。下次再来美国的话,之前一定要把驾照搞定。

与欧洲相比,美国人一般不会显得很热情,不过一旦你有什么需要,他们往往非常乐意帮助,不管是在餐馆,超市还是在客户那边。说起来,欧洲那边我还遇到过满嘴粗话的(当然人并不粗鲁),美国这里一个也没遇到过。

今天早晨第一次进GF的FAB8。昨天下午我们租到车后,就出门寻找这个传说中的FAB8,东拐西拐走错了好几次,终于还是在天黑后找到了。Fab8建在森林里面,我们的GPS上没有那个地方(等我们到了那个地方,GPS上是一片黑暗,哈哈),买的那份地图上连那条路都没有。

今天吃中饭的时候出来买点东西,然后找地方吃饭。在那份非常详细的地图上,我看到Saratoga lake (这附近最大的湖)附近有个小的聚居点,希望能在那里找到点吃的,顺便看看风景,然后可以沿着湖往前一直开回FAB8。于是我们驱车前往Saratoga Lake,在那个小聚居点,我们看到几乎家家户户门前都有小船。真是悠闲舒适的好地方。不过聚居点太小,我们没有找到吃饭的地方。很快,在那条公路的尽头,坐在车里的我们几乎看到了湖的全貌,当然也看到湖对面的Snake Hill,蛇头般带出一条如蛇般的曲线。然后我们在一条私人公路上继续往前,期待着可以沿着湖走回我们出发的地方。结果我们的地图非常精确。地图上显示大概有200米的路没有接上,但我一直乐观的认为,车应该是可以通过的吧。结果到了那里一看傻眼了,全是森林,根本无路。如果徒步的话,兴许真的就穿过去了。我们嘲笑了我们自己一番,就掉头沿着原路返回了。

在一个叫 Shops of Malta的地方,有个中国餐馆,叫Tasty Chinese Restaurant,  号称Malta第一家也是最好的中国餐馆,我怀疑这里只有这么一家中国餐馆。味道很淡,汤还行,价格倒是公道,同事的虾仁盖浇饭和我的蔬菜,都是五美金,还各有一份汤。店里管事的是个中国姑娘,聊了几句也没分辨出来她到底哪里来的,只知道没来很久。

唯一可惜的是,今天相机一直没有拿出来,也就成了一份纯文字贴,这样也挺好。写完这个帖子,都到了12月14号1点了,这是我的公历生日。生日快乐,木鱼桥。

2011年12月14日 作者 | Life, Travel, 个人 | 1条评论

没用的东西

人生是反叛和回归的一段经历;没有反叛无需回归;反叛地越彻底,回归将会更彻底。

有两个例外,一个是早死,另一个是成年以后对自己的不真诚。

我发现我的记忆力衰退的很厉害,昨天做的事情,今天可能就记不起来了。很多时候我需要文字来提醒我当时的所思所想,就像蝴蝶效应里的那些照片和日记。当然,我的记忆力一向就不怎样,我更偏爱理解而不是记住。不过这仍旧提醒了我,随着岁数的增长,很多方面的能力会衰退。另一方面,也提醒我自己,多记下一些东西,是对自己负责。如果有一天,我只能记得五分钟前做过的事情,那我一定要不停地写。没有记忆,就没有生命。

生命从牙签,瓜子,工作,拥抱中流逝。有时候我拥有很多东西;有时候我除了自己一无所有;还有一些时候,我只是空虚。

解决空虚的方法倒也简单:很多人需要我的时候,我将从此不再空虚,一条迷失自我之路,或者说身不由己之路。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,还真是非常无趣的想法。有趣和有用,哪个比较重要?不如就空虚着,那一天你空虚得什么都不想做,你就写下点东西。没用却比什么都重要。

我喜欢没用的东西。他们让我在工作中不可替代,不至于无法生存;它们让我生命还有点意思,至少不那么无聊。

文字真是危险的东西。

2011年11月20日 作者 | 高兴, Life, 个人 | 发表评论

我的家乡——乡音篇

2009年底和2010年初,我回家了。冬天的家乡比较空闲,邻居们互相串门,当然仅限于年纪比较大的人。我记录下了一些我们的谈话,直到最近我才决定重新听一遍,并想着整理上网。因为是乡音,文字版难度太大,所以直接用音频作数,也算原滋原味的乡音,完全是我们当地的方言。

我发现我的笑声很不地道,非常猥琐。

1. 蔡林山,60多岁的老人,比我爷爷年轻一些,曾经在村里当了很长时间的小干部,为我爷爷的“同事”。我想知道一些村里的历史旧闻,他也想找人聊聊,于是我们就坐在一起了。其间另有一些村里其他人的零散话语。

音频长度32分钟,下载

音频长度15分钟,下载

音频长度17分钟,下载

2.我与奶奶的一些体己话,我还没起床呢。奶奶一向话少,偶尔会长篇大论的说一堆,这就是其中之一。涉及“家丑”,涉及儿女情长的私事,但这是谁家都有的,也不怕难为情。奶奶思路清晰,目的明确,不经意还会透出些精明来。音频长度60分钟,下载

3. 大姑奶奶,小姑奶奶和阿姨的一些闲言碎语。音频长度22分钟,下载

4. 大伯家念佛。音频长度15分钟,下载

2011年08月17日 作者 | Life, 欣慰, 个人 | 7条评论

我的家乡——蜜蜂篇

想写的东西很多,不过越写越没有底气,发现很多东西连淡忘都谈不上,而是从不曾了解过。曾经长大的村子,那你自以为了解的几十户人家的小小村子,有很多的秘密,大部分在我发现之前可能就已经消散了。一个小村子尚且如此,大如国家,该如何去保存记忆?

我已经很多年没在家乡见过蜜蜂了,主要是时间不对,碰不上。以前家乡那边是三熟制,早稻,晚稻,然后在深秋人们种上油菜或者小麦,大部分人家会选择经济价值高一些的油菜。于是每年清明的时候,油菜花开,一片嫩黄,淡淡的香味沁入心脾。每次看到什么云南新疆那大片的油菜花,我就想起家乡来:我们曾经也有,我家也曾种过。

大片的油菜种植也带来了大群的蜜蜂。水乡不比其他地方,这里几乎完全没有闲地空地,没有额外的地方给勤劳的蜜蜂们做巢。于是它们跟家里的另一住户燕子一样,在我们家里修起了它们自己的家园。

村子里曾经的房子,主体结构都是木头的。柱子,大梁,椽子,楼梯,楼板几乎全部都是木头的。框架起来后,人们在框架中间砌墙,最早的是土墙。哥哥说,土墙是用当地的泥土混合大米熬制的粥所做,这样起码不至于为水所侵。南方多雨,稍一下雨墙就塌了总不象话。蜜蜂们就在土墙上做窝。这些蜜蜂与我从书上看到的完全不一样。我并不曾见过蜂后,我也怀疑它们究竟有没有蜂后,主要原因是它们的窝就是墙上的一个个小洞洞,每个洞直径不过一厘米,深度也不会超过土墙的厚度。这样的一个小洞,最多住几只蜜蜂——我从小一直以为一对蜜蜂夫妻住一个洞——不可能有什么蜂后。

我小的时候,村里土墙已经不多了,取而代之的是青砖甚至红砖,而我家还有一段土墙,所以当时我家的蜜蜂尤其多。土墙一米多高,不过30厘米厚,长五六米,把我家与叔叔家隔开。土墙上面密密麻麻到处都是蜜蜂洞,大概从垒起来的那一年开始,蜜蜂们就开始在上面做巢了。每当群峰飞舞,家中一片嗡嗡声的时候,我们就会找来玻璃小瓶和细竹棍,准备抓蜜蜂。每当看到哪个蜜蜂爬进了一个洞的时候,就赶紧把玻璃瓶口对准那个小洞,用竹棍慢慢拨弄驱赶那可怜的蜜蜂,直到把它赶到瓶子里为止。

我已经完全不记得我拿那些可怜的蜜蜂做过什么残忍的“实验”,总之不会是什么好事。后来土墙就没有了,家乡的油菜花也一年比一年少了;再后来就很少回家了;最近的十年,则从没在清明时候回去过。在家乡找不到油菜花的蜜蜂们,可曾沮丧失望过?可曾打起勇气飞向下一片蜜源,又或者就这样永远消失在曾经的水乡?

2011年08月15日 作者 | Life, 沮丧, 个人, 中国 | 9条评论

我的家乡——游泳篇

水乡河网密布,不管往哪个方向走,不出一刻钟必会遇河。而绝大部分的村落,也都是沿河而起,每隔几户人家,就会有石阶伸入河中,以便我们淘米洗衣服。我们管那些石阶叫“石(音:za,二声)堍(tu,四声)”,而相应的,桥的两边就叫“桥堍”。

夏天是水乡最活跃的季节,不仅仅是大人们,更是小孩子们的。虽然有些时候需要帮助大人们收割,排水或者种田,但顺便在田边地头抓抓鱼,逮逮田鸡,虐虐蛇,捉捉知了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。不过乐趣最多的还是泡在河里,嬉戏打闹,追来逐去,甚至挖河蚌,摸螺蛳,排着队地从船上往水里跳。

我们方言里其实没有“游泳”一说,也没有单独“洗澡”这一说,我们管下水叫“大浴”。方言里的“大”是洗的意思,合起来就是洗浴。不过有个单独的“游”字(音yu,二声),与普通话的“游”一样的意思。

我天性胆小,大概7岁的时候才学会游泳。这在我们那儿已经是很晚的了,尤其是在男孩子中。“游泳”这种东西在我们那儿是没人教的,在水里多泡一段时间,由近及远,慢慢熟悉了,胆子大了,自己也就学会了。而我只敢趴在“石堍”上,死活不敢让四肢完全离开地面。我爸对我的胆小非常气愤,那次气急,直接抓着我的一手一脚,把我给扔了出去。从此以后我胆子才慢慢大起来了,很快就学会了“游泳”。对当时的我来说,学会的意思,就是能够不借助于任何东西,从河这边,游到几米远的对岸。我记得当时害怕得要死,把手使劲往前伸,双脚拼命打水,闷头往前游,一口气快憋不住了,手才堪堪触到对岸的泥土,终于完成了这人生的头一遭。

十多年后看到家乡小孩子们排着队在离水面2米多高的桥上(木鱼桥)往下跳的时候,我只是觉得惭愧。他们中最小的绝对不到6岁。当年我只敢在船上往水中跳,最多也只是从那座低矮的“聚福桥”上跳过,从没有在木鱼桥上往下跳的胆量。如今这些小孩都到了进大学的年龄了,木鱼桥也早已弃置不用,相应的那段河,已经基本不能下水了。自家门前的那曾经开阔的让我害怕的河面,因为前后人家有意无意的侵袭,现在几乎都可以跨过去了。那曾经在夏天的晚上繁忙热闹的“石堍”,现在则被弃置,被掩埋,最好的也已经堆满了泥土和落叶,渐渐的从我们的视线中消失,从记忆中淡去。

刚来新加坡的那几年,每次夏天回家,我多多少少都会下水几次。这几年,我再也不曾下去过。我爸跟我说他多半不会再下水“大浴”了,水乡的人们不下水,那我们还能算是水乡的人吗?

2011年08月11日 作者 | Life, 沮丧, 个人, 中国 | 发表评论

我的家乡——田鸡篇

我早就想为“田鸡”们写点东西,却一直没有动手,直到今天。我想为田鸡写点东西,主要是出于一点愧疚。

小时候家里养鸭子,每年都养。它们的一部分食物,就是田鸡。每年到了夏天,田鸡们就开始活跃起来。然后每个早晨上学之前,我就跟着我哥,到外面的田里渠道边“钓”田鸡。当鸭子渐渐长大,早晨钓的田鸡不够它们吃的时候,晚上放学回来以后,我们还要出动一次。

钓田鸡的工具很简单:一根一米左右的竿子,一头绑一根细线,细线那头绑上诱饵。这诱饵也简单。每天的第一个诱饵通常是卷起来的一小片叶子,当我们钓到第一只田鸡的时候,就把叶子扔掉,换上这只倒霉蛋的后腿。倒不是叶子不容易诱惑田鸡——对田鸡来说,只要是动的,大概就是能吃的——而是不够坚固,容易被扯掉。钓田鸡其实是很容易的。把诱饵抛到田鸡出没的草丛里或者长满水稻的天边,上下前后小幅度抖动,有田鸡看到,多半会跳出来,咬住诱饵不放。有时候不止一只田鸡跳出来,我们就把先咬住诱饵的提到左手拎着的蛇皮袋里,甩进去后把另一只再钓过来。一个早晨,我哥跟我加起来,肯定是过百的。我哥说我水平属于中下,一般都能抓50-100,看来我所记得的量还是比较保守的。这么算下来,一个夏天就算只有两个月,被我们哥俩逮住的田鸡就得几千甚至过万了。我觉得我的愧疚感又增加了。

不过对于当时的我来说,钓田鸡是一件非常有成就感的事情,起码比起钓鱼的惨不忍睹来,实在是好太多了。除了偶尔失手以外,大部分都“顺利”地进了我们的蛇皮袋内,然后进了那些鸭子的肚子。我猜我们家的鸭子应该比邻居家的要长得快,不过被我哥否定了。我猜他也没有什么依据。

田鸡,就是通俗意义上的青蛙,不过对于我家乡来说,用“田鸡”更加贴切。这既跟方言一致,也因为通常我们所说的那种,并不是青色的,而是灰褐色或是棕褐色的。家乡的田鸡,据我所知有三种,各自有不一样的定语加在“田鸡”前面。除了前面提到的以外,其他两种都是青色的。下面介绍一下家乡的田鸡们。

我们方言里把这种青蛙叫“红毛田鸡”,数量不多,学名是“黑斑侧褶蛙”,很漂亮很威武,体型是三种田鸡中最大的,也是我们当地唯一食用的青蛙。不过这也是最难钓到的,尤其是那些个头很大的,非常机灵,一看不对立马掉头就跳。很多时候明明已经咬上诱饵了,也会很机灵地跑掉。每次钓到一只大型的“红毛田鸡”,我就会非常开心。小的每天基本都能抓到几只;而稍微大点的,往往很多天都抓不到一只。


我有个舅舅,当年以抓蛇为业。夏天若去他们家做客,前一天晚上他就出去走上一会儿,我们做客那天就有青蛙吃了,吃的就是这种。我们费尽心力都钓不到一只的青蛙,在他却像不费吹灰之力一样。

另外有一种青蛙,数量可能是最少的,方言叫“青花田鸡”,全身青色,背上左右各有一条稍微深颜色的凸痕,中间则什么都没有。喜欢趴在浮于水面上的叶子或者水草上。这种青蛙不好钓不能吃也不够威武,看上去也懒洋洋的,所以我们兴趣不大。可惜我怎么也找不到照片,学名也未找到。

数量最多的便是灰褐色的“瘌泗田鸡”,个头小,数量大,通常喜欢待在潮湿的草丛、稻田里或者藏在渠道岸上,学名叫“泽陆蛙”,颜色与周围土壤非常接近,所以它们不动的话,很难被发现。我记得它们有下面两种不太一样的品种。我们抓的最多的就是这种田鸡。


辛弃疾曾言:“稻花香里说丰年,听取蛙声一片”。我觉得没有在水乡的夏天睡过觉的,是无法相像这种为蛙声所包围的感觉的。我家的卧室,离最近的田起码有一百米,但在夜深人静的晚上,群蛙的合唱就会持续不断地传入到你的耳中。若这个时候走到田边,你就会发现你已经被青蛙们所包围,这是它们的夜晚,它们的狂欢,你只不过是个过客。而你一定不会觉得喧闹,觉得慌乱,反而会很安定,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。

现在已经没有小孩像我们这样钓田鸡了,不过前几次夏天回家的时候,明显感觉蛙叫声薄了很多。那天跟爸爸通了电话,问他原因。爸爸说化肥用的太多,农家肥和河里的淤泥基本上不用了,这就造成现在的泥土比较硬,不适合田鸡挖坑做窝。我觉得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是,现在的稻种抗虫害能力比较强,加上农药效果越来越好,造成田鸡食物来源匮乏。虽说当年抓过这么多田鸡,现在觉得有些愧疚,以至于发誓这辈子再也不吃青蛙了。但我们这种钓田鸡的方式在家乡一代一代不知多少年了,但每年的田鸡并没有减少。一点点科技的进步就给它们带来这么大的影响,我很怀疑我们真的是在正确的道路上吗?

注:上面几张照片都是其他地方偷来的。

2011年08月10日 作者 | Life, 个人, 中国 | 4条评论

我的家乡——地貌篇

昨天提到了乡愁,今天就谈谈家乡。本来这一篇我是打算写田鸡的,结果发现写田鸡得先写地貌,于是就写地貌,谁知一发不可收拾,导致今天见不到田鸡了。

我小时候看的书远远没有我朋友多,但我的生活肯定比他精彩不少。江南水乡,听上去很诗意的名字,曾带给我很多快乐和忧愁。不过可惜这些快要走入历史了。我这一代人,大概是水乡环境下长大的最后一代了。

我学生时代读的地理课本中从没跟我讲家乡的地貌,当然其他教材也从不跟我讲家乡的历史和文化。我们的教科书,只讲伟大祖国的大好河山,悠久历史,几乎没有我家乡什么事。就算有,扯上两句”鱼米之乡,丝绸之府“就带过去了。悲剧的是,“上有天堂,下有苏杭”,我家乡正好在中间,一个叫湖州的安安静静的地方,一千年都没发生过什么事。对于我个人来说,更显悲剧色彩的是,我家到湖州城区很远,到杭州倒是挺近。所以我几乎每年都要到杭州,而湖州,到现在为止也只去过两次。

我一直到很大以后才稍微了解一点水乡的地貌,那是从费孝通的《江村经济》中学到的。江村(开弦弓村)在江苏吴江市的盛泽镇,位于太湖东岸,到我家大概100公里,中间隔着乌镇。《江村经济》这本书后面附了一张地图——我从小也很喜欢看地图,不过我非常穷,直到中学我也只有中国地图和浙江省交通图,这种图中我根本看不出来我家那边的地貌。而《江村经济》书中带着的那张大比例的地图,第一次明明白白地告诉我什么叫做“河网密布”,什么又叫作“六田一水三分地”。仔细看的话,家乡的土地被纵横交错的河流划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各种奇奇怪怪的形状都有。费孝通选择这个地方做他的研究,除了他本身是吴江人以外,地貌应该是一个很大的原因。因为这里交通不便,出行困难,而生活相对安逸,衣食无缺,社会关系历史沿革都比较稳定,刚好适合做社会学调查。

这也让我想起一个笑话来。有一次我回家,电视上正播放着电视剧《卧薪尝胆》,讲吴越争霸的事情。当时吴国的都城在现苏州城附近,而越国都城在浙江会稽(绍兴一带)。从苏州到会稽,几乎全是平原河网,没有几百座桥根本就到不了。所以看到电视剧中一群一群的骑兵我就觉得特别搞笑。那个时候可不比现在,没什么桥。那马估计跑不上几分钟就不得不用船摆渡到河对岸去,估计直接用船会更快一些。简单的说,马在我家那儿没什么用。耕田用牛,出行靠船。其实吴越争霸主要就是用船打的,“以船为车,以楫为马”,这才合理。

被河流划出来的每一块的外面一圈,通常是住房或者桑地,而里面大部分就是田了。这样外面一圈地势比较高,河水水位上涨的时候不至于把田淹了。先人在那里不知道耕耘了多少年多少代,才把家乡的每一块土地都改造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在靠天吃饭,缺少水利设施的古代,基本做到了旱涝保收,粮食经济两不误,真是奇迹!不过一旦河水水位高过了外面的那一圈地,那么里面的田就有全部被淹的危险。98年99年洪水,我们县几乎所有的田都被淹了,当年的双季稻不得已只收了单季。但这大概只有现代才会发生,因为要保杭州。

当年没有这么多的桥,但河网四通八达,哪儿都能去的,随着时间的流逝,桥梁也慢慢增加。为了同时说明每一块地的大小,举几个简单的例子。我读初中的时候,我家到镇上的学校不到一公里,我却要过三座桥。我高中的学校离家大概是6公里,我骑半个小时车,经过的桥有十几座。当年我们那边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条船,小时候去远一点的田里收稻谷都是摇船去的。小学六年级去县城参加比赛,坐的就是轮船。再比如,现在我家到杭州市中心,直接车过去的话大概一个小时半个小时就够了。当年我爸和我姑父摇着船去杭州卖煤球,前一天晚上出门,轮流摇船,第二天早晨才能到。还有做客,尤其是我姨家,陆路根本就不通,每次都要摇船,为此我还闹过一个笑话。我外婆是打鱼好手,划的是那种“乌篷船”,只有一人多宽。有一次她划船带我去姨家做客,傍晚我们出发,在摇摇晃晃的小船上,我很快就睡着了。醒来发现满天星斗,我就问外婆是不是划了整整一天。如今外婆已经作古,再也没有人用乌篷船送我去作客了,也再没有人用她的方法打鱼了,但那满天的星星依然历历在目。

现在则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了,到处都是桥,公路四通八达,我家也早就没有船了,甚至连外面的那条河都被切成一段一段的,用来钓鱼或者养些其他水产,船都没法走了。我爸刚刚告诉我,他以后可能不会再下河洗澡了。而当年的夏天,我们这些小孩几乎每天都要在河里玩上很久。上千年的生活方式,短短20年就已经面目全非了。

2011年08月9日 作者 | Books, 高兴, Life, 个人, 中国 | 14条评论

老舅公

刚刚我哥打来电话,说爸爸的大舅舅,也就是我奶奶的弟弟,我的老舅公,在昨天凌晨过世了。我对他知道的不多,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病了。他有两个儿子,四个孙女儿。不知道什么原因,他跟他妻子就分别住在两个儿子家,从不住一起,儿子们对他也不太好。他一生辛劳,一直做到不能劳作的程度。很多年以来,他大儿子小儿子家的农活,大部分都是他干的。

他最小的孙女儿刚刚在这个夏天考上了浙大,这在他应该是挺大的安慰吧。

这些年每次我回家,只要他知道我的行程,那天晚上他就一定会来我家。也不为别的,就看看我。五六点的时候他驮着背——常年的劳作,让他的背驮得非常厉害——慢慢地走来,到了八点多,他就驮着背慢慢地走回家。每次我送他到门口,看着他背着我挥挥手,然后不声不响地慢慢走入夜色之中。他很少说话,说起来也经常是叼着香烟,楠楠喃喃不清,不想多说的样子。以至于这么多年来,我几乎没跟他说过什么话,至少我从没下意识地询问过他的经历。他应该经历过很多,才会如此执着却如此沉默……再也没有机会了。

他经常在大清早去镇上喝茶。我跟大伯去镇上吃早饭,多半会碰到他。他起得很早,每次点点头笑一笑,老朋友一样打个招呼,他就骑着他的三轮车走了。每年的冬天他都一样的打扮,黑色的毡帽,黑色的外套。

老舅公

难得看到他这么有神采的时候。想必那边也有烟抽,也有茶喝,有空和我爷爷聊聊,他的两个孙子的近况。

走好,老舅公。

2011年8月9号更新:奶奶在电话里跟我说老舅公过世了(她不知道我早已知晓),当天突然腹泻,挂了半天盐水就去世了。前一天还在锄地,再前一天为了小孙女考上浙大办酒席而烧火,而那刚好是我们那里最热的时候。奶奶说他攒了很多钱自己却舍不得花,说他很笨。她还说他经常到我家问我有没有来电话,什么时候回家什么的。他今年82岁,也算长寿了(不过他们家一向长寿,他的父母都在90多岁才过世),只是如此突然过世,大家都还没回过神来。

2011年07月27日 作者 | Life, 个人 | 6条评论

自由之路

这大概是我写的最慢的一篇博客。

短短的一两个星期,思路是断断续续,经历则是跌宕起伏的——经济,感情,工作,还有微博和朋友们,都挺好,只是都凑一块儿了。谈不上很忙,只是觉得生活一下子充实起来了,有失落,有喜悦,当然也有无奈。比如从昨天开始帮国内一个老同学忙活从新加坡寄奶粉一事:可怜天下父母,尤其是那些一不小心把孩子生在了当代中国的父母们。

仍旧在慢慢地读李颉的文字,发觉有才华的人难免自恋。若发现周围的人跟自己相比实在是差得有点远的时候,不免又自大起来。另外他真的敢说,而且多数是批判性质的——当然,知识分子若不批判,那还不如闭嘴——从殷周到当代,从德国到美国,从量子力学到易经,从小说到电影,从华东师大的师友到上海的女作家们,他敢于谈论他所能触及范围内的一切,哪怕是跟他密切相关的。光是这份勇气,就值得佩服。

边缘人的位置,是最自由的位置,也是最有发言权的位置。前提是,得成为一个孤独的人。 

如果你想写点文字,最好让自己成为一个边缘人。孤独是必然的,但你拥有最大的自由,从而尽可能有最多的真实。真实意味着,写下来的就是你最想说的,无需绕弯,无需隐晦。就像李颉一样,能够也敢于批评想批评的一切。当然结果就是,他只能自我放逐。

文字写下来就有了凭据,是很难赖掉的。有很多话却从不打算诉诸于文字的人,多半不是由于懒,而是见什么人说什么话。八面玲珑,长袖善舞是他的追求。“世事洞明皆学问,人情练达即文章”是他梦寐以求的境界。这无可厚非,对于日常俗务,养家糊口,甚至谈情说爱,这都是适合的应对方式。可惜一旦洞明,留下的就只有世故的狡颉,那点纯真早就弃如敝屣了。这仍旧只是生存本能的延续,无法上升到存在的自觉。

那天参加以马内利教会的“献堂礼”,我说自己是“永远的慕道友”,这不仅仅是一个玩笑,更是我对自己的一个定位。躲在人群中当然安全,但在信仰上,最终有没有可见的结果并非不重要——追寻的过程中,所经历的种种也许更重要。古人说“上下而求索”,求真本是一个无止境的过程,哪有得道的一天?在“慕道友”这么一个无法固定的位置上,时时提醒自己,自由之路只在自己脚下。孔子说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,这句话看似豁达,却只是上面那境界的翻版,透着狂妄,缺少谦卑。

昆德拉之所以感叹生命之轻不能承受,是因为他的生命没能穿透恐慌的沉重;生命由重而轻是升华的喜悦的,生命只有在避重就轻时,是堕落的痛苦的从而是难以承受的。

很多时候觉得他自恋,但看到这样的句子的时候,你还真不得不佩服他的眼光见识:谁敢这么评价昆德拉?谁又能够这么评价昆德拉?若没有经历黑暗,经历痛苦,经历恐慌,经历沉重,然后又从中走出来,他就说不出这样的话来。避重就轻是容易的,但避了这一次,很可能你还会避下一次。你避过的不只是沉重,更是生命的价值和分量。

写到这里,我想起了一件事。那年从柬埔寨游玩归来,在新加坡海关,由于我的疏忽,我的学生签证过期了。海关不让我入关,反而帮我安排了一架最快的飞机送我到了香港。结果我身上除了一台相机,一本书,就只有很少的现金,连机场到深圳的船票都买不起。走投无路之际,一位老者给了我25美金。我本想把相机给他,不过相机是高晓的。我就想把书给他,他却没接,退了回来。那本书是罗素的《自由之路》。

我感受到了生命由重而轻带来的喜悦。

2011年07月25日 作者 | Books, Life, singapore, 个人 | 发表评论

Random people are nice people

今儿个大清早,不知怎么的,忽然想起来一句对联:

霞乃云魄魂

蜂是花精神

这幅对联出自二月河写的《康熙大帝》。康熙少年时,苏麻喇姑(婉娘)为了帮他物色一个合适的老师,秘密奉旨出题考验江南才子伍次友。结果伍次友对答如流,把婉娘逼的脸红耳赤,他自己也被吓出一身汗来。婉娘退下后,伍次友写了这幅对联夸她。

当年从地摊上买来《康熙大帝》的盗版书,只顾着看故事,对这幅对联一点印象都没有,说不定根本就没读懂。两个多月前重看,才看出些感觉来。可惜两人因为明珠使坏,最终却没法走在一起。结果一个浪迹天涯走遍名山大川剃度出家,另一个隐于深宫常伴青灯古佛落发为尼。每次读到那里,都要骂一下明珠。人家一对璧人,却被你生生拆散,造孽莫过于此。

晚上出门逛了一下,想起一件事。当年还在南大的时候,有一次半夜难受得不行,于是出门走走。路灯幽暗,大街冷清,我独自晃在路中央。迎面走来几个印度人,歪歪斜斜地冲着我笑,我也就冲着他们笑。擦肩而过的瞬间,其中一个冲我喊:Random People Are Nice People。至今记忆犹新,充满感激。

2011年07月13日 作者 | Books, Life, 欣慰, 个人 | 发表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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